“你这车停这儿不适，挪到后面去吧。”

酒店保安伸手指了指停车场角落的位置。

那是个靠近垃圾房的地方。

地面上还洒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许星辰摇下车窗，看了看那个方向。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保安。

“那边是给普通宾客停的。”

保安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好像这辆黑色兰博基尼Aventador是什么碍事的东西。

许星辰没说话。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

白色棉质T恤，洗得有些发软的牛仔裤。

脚上一双普通的帆布鞋。

刚从杭州出差回来。

行李箱还在后备箱里。

接到周浩婚礼邀请的时候，他正在机场等托运。

算算时间，来得及。

就直接开车过来了。

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先生，麻烦快点儿。”

保安敲了敲车窗玻璃。

“后面还有车等着呢。”

许星辰点点头。

挂挡，打方向盘。

兰博基尼低沉的引擎声在停车场里回荡。

几个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又转回去了。

好像这辆车也没什么稀奇的。

许星辰把车停到了那个角落。

车头离垃圾房只有两米。

旁边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还有几辆共享单车。

他从车上下来。

关车门的时候，兰博基尼的剪刀门缓缓升起，又落下。

保安多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羡慕。

也可能是不屑。

许星辰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红包。

里面塞了八千八百八十八。

周浩大学时跟他说过，以后结婚，兄弟们的礼金都得是这个数。

图个吉利。

他记得。

走到酒店门口。

签到台摆在喷泉旁边。

铺着红布，摆着鲜花。

两个穿着粉色小礼服的女生坐在后面。

一个在低头玩手机。

一个在补妆。

许星辰走过去。

玩手机的女生抬起头。

打量了他一眼。

从T恤看到牛仔裤，看到帆布鞋。

眼神淡了下去。

“名字？”

她问。

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许星辰。”

许星辰说。

“新郎大学室友。”

女生在名单上找。

手指划过一排排名字。

划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停下来。

“哦，找到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壳。

普通的红纸壳。

上面印着个金色的“囍”字。

边角有点皱。

“礼金放这儿吧。”

她说。

没给喜袋。

就是那个光秃秃的红包壳。

许星辰把红包放进去。

厚厚的一沓。

女生掂了掂，随手扔进旁边的纸箱里。

箱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红包。

有的装在精致的喜袋里。

有的就像他这样，光秃秃的。

“座位在哪儿？”

许星辰问。

女生头也没抬。

“会有工作人员带你去。”

说完就继续玩手机了。

许星辰站了一会儿。

没人理他。

他转身往酒店里走。

宴会厅在二楼。

楼梯铺着红地毯。

墙上挂着周浩和苏薇薇的婚纱照。

照片修得很精致。

周浩穿着白色西装，笑得阳光灿烂。

苏薇薇一袭白纱，依偎在他怀里。

背景是欧洲某个古堡。

许星辰记得，周浩在朋友圈发过这套婚纱照。

配文是：“这辈子幸福的一天。”

下面一堆点赞和祝福。

他当时也点了赞。

还评论了一句：“恭喜兄弟。”

周浩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没再多说。

走到宴会厅门口。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桌区在前面。

铺着香槟色的桌布，椅子背上系着绸缎蝴蝶结。

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和名牌。

中间那桌，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应该是周浩的岳父和长辈。

许星辰看了一眼。

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星辰哥！”

有人喊他。

许星辰回头。

周浩的表弟周强小跑过来。

穿着灰色西装，打了条亮蓝色的领带。

胸口别着“伴郎”的胸花。

“强子。”

许星辰点点头。

“浩哥呢？”

“在里面忙呢，新郎官嘛，事儿多。”

周强笑着说。

眼睛在许星辰身上扫了一圈。

从T恤看到鞋子。

笑容淡了点。

“星辰哥，你这身挺休闲啊。”

“刚出差回来，没来得及换。”

许星辰解释了一句。

“理解理解。”

周强拍拍他的肩膀。

“创业的人都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了翻。

又看了看许星辰。

“那个星辰哥，你礼金给了吧？”

“给了。”

“行，那我给你安排座位。”

周强拿出对讲机。

按了一下。

“小李，小李，听到回话。”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收到，强哥。”

“来宴会厅门口一下，带位客人去座位。”

“好的，马上到。”

周强放下对讲机，又对许星辰笑了笑。

“今天人多，位置有点紧张。”

“理解一下哈。”

许星辰没说话。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小跑过来。

“强哥。”

“带这位先生去”

周强又看了一眼小本子。

“B区18号桌。”

服务生愣了一下。

“B区18？”

“对，带过去吧。”

周强挥挥手。

又对许星辰说：“星辰哥，你先坐，我去忙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好像有什么急事。

服务生看了许星辰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

“先生，请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

许星辰跟在后面。

穿过主桌区。

穿过同学区。

穿过亲戚区。

越往后走，桌椅的档次越普通。

桌布从香槟色变成了普通的白色。

椅子背上的蝴蝶结也没了。

再往后。

靠近厨房入口的地方。

摆着几张小圆桌。

桌牌上写着：“工作人员席”。

服务生在其中一张桌前停下。

“先生，就是这里。”

许星辰看了一眼桌牌。

B区18号。

桌上已经坐了七个人。

都穿着保安制服。

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

有的在低头玩手机。

有的在聊天。

看到许星辰过来，都停了下来。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站起来。

“先生，你是不是坐错桌了？”

他问。

语气很客气。

许星辰没说话。

他看了看桌牌。

又看了看这桌的人。

服务生小声说：“周先生安排的，就是这里。”

那个男人皱了下眉。

“这是工作人员桌”

“没坐错。”

许星辰突然开口。

他拉开一把空椅子。

坐下。

对那个站着的男人笑了笑。

“各位师傅，今天辛苦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几个保安互相看了看。

那个站着的男人慢慢坐下来。

“不辛苦，应该的。”

他说。

又看了看许星辰。

“先生你是”

“新郎的朋友。”

许星辰说。

“大学室友。”

几个保安的表情更奇怪了。

大学室友。

坐工作人员桌。

这什么情况。

但没人问。

那个年纪大点的保安给许星辰倒了杯茶。

“喝茶。”

“谢谢。”

许星辰接过。

茶杯是普通的一次塑料杯。

茶是酒店免费提供的大麦茶。

温的，不烫。

他喝了一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

大学同学群。

有人@所有人。

“@所有人，周浩婚礼现场直播，大家看群！”

下面连着发了好几张照片。

主桌区的布置。

桌上的名酒。

洋烟。

精致的甜点。

还有人拍了周浩和苏薇薇在台上的彩排照。

光线打得很好。

两人笑得像明星。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哇，浩子这场面可以啊！”

“五星级酒店，牛批！”

“新娘子漂亮！”

“兄弟们都在哪儿呢？发个定位啊！”

许星辰往下划。

看到李阳发了一条：“@许星辰，星辰你到了吗？坐哪桌？我怎么没看见你？”

他点开输入框。

打字。

“到了，在角落里安静吃饭。”

发送。

然后举起手机，对着桌子拍了一张。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

花生米。

凉拌黄瓜。

酱牛肉。

还有一壶茶。

照片的角落，拍到旁边保安师傅的侧脸。

深蓝色的制服领子。

发送。

李阳秒回。

“？？？”

“你这是在哪？”

“B区。”

许星辰回复。

“哪个B区？我怎么没看见？”

“里面，靠厨房。”

群里又有人发照片。

这次是同学桌。

七八个人坐在一起，有男有女。

桌上摆着进口饮料和高档零食。

李阳坐在中间，正对着镜头比耶。

他@许星辰。

“星辰，我们在A区3桌，你过来啊！”

许星辰打字。

“不过去了，这边清静。”

刚发出去。

周强从旁边走过。

看到许星辰，脚步顿了一下。

“星辰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

他笑着说。

“不去前面跟同学们热闹热闹？”

许星辰抬起头。

“这儿挺好。”

“那行，你坐着，我忙去了。”

周强说完就走了。

走之前，又看了一眼这桌的保安们。

眼神有点飘。

许星辰放下手机。

旁边的保安队长，就是刚才给他倒茶的那个男人，小声说：“小伙子，你要不要去前面坐？”

“不用。”

许星辰摇头。

“这儿挺好的。”

“可是”

“师傅贵姓？”

“姓王，王建国。”

“王师傅。”

许星辰给他添了杯茶。

“今天酒店保安都在这儿了？”

“没，就我们几个是负责宴会厅的。”

王师傅说。

“其他人在外面巡逻。”

“辛苦。”

“应该的，挣这份钱嘛。”

王师傅笑了笑。

笑容有点干。

他看了许星辰一眼。

欲言又止。

后什么都没说。

低头喝茶。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音乐响起来。

是那经典的《婚礼进行曲》。

司仪在台上试麦。

“喂，喂，大家好，欢迎各位来宾”

声音很洪亮。

许星辰看着台上。

周浩和苏薇薇已经站在台侧。

周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领结。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薇薇的婚纱很华丽，拖尾很长，两个小花童在后面帮她提着。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像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

许星辰想起大学的时候。

他和周浩睡上下铺。

冬天，周浩的被子薄，半夜冻得直哆嗦。

许星辰把自己妈刚寄来的新羽绒被扔给他。

“你先盖着，我还有毯子。”

周浩辞了两下，后还是接过去了。

裹着被子说：“星辰，以后我发财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许星辰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回。

“行啊，我等着。”

后来周浩挂科。

许星辰陪他去图书馆复习。

从晚上八点熬到凌晨三点。

周浩困得头直点。

许星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醒醒，还想不想毕业了？”

周浩揉着眼睛说：“星辰，以后我要是混出来了，请你吃大餐。”

许星辰说：“不用大餐，食堂的鸡腿饭就行。”

再后来，周浩失恋。

在宿舍楼下喝得烂醉。

许星辰翘了第二天的早课，陪他在操场上坐到天亮。

周浩抱着酒瓶哭：“她说我穷，没出息。”

许星辰说：“那就出息给她看。”

周浩红着眼睛看他：“星辰，你会一直是我兄弟吧？”

许星辰说：“废话。”

那些话。

那些承诺。

好像还在耳边。

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小伙子。”

王师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真是新郎的大学室友？”

许星辰点点头。

“睡上下铺的那种。”

王师傅叹了口气。

“那怎么安排你坐这儿”

“可能位置不够吧。”

许星辰笑了笑。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放进嘴里。

嚼。

花生米有点潮了。

不脆。

“位置不够，也不能让朋友坐这儿啊。”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保安小声说。

“这不明摆着看不起人嘛。”

“小赵！”

王师傅瞪了他一眼。

叫小赵的保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许星辰又夹了块酱牛肉。

味道还行。

就是切得太厚，有点难嚼。

他慢慢地吃。

一口一口。

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台上的司仪开始暖场。

讲笑话。

逗得下面的宾客哈哈大笑。

许星辰这桌没人笑。

几个保安低着头。

要么玩手机。

要么喝茶。

气氛有点尴尬。

小赵忍不住，又小声说：“师傅，这桌菜跟前面不一样。”

王师傅看了一眼桌子。

确实。

前面的桌子上，凉菜摆得满满的。

有海鲜拼盘，有精致的小点心。

他们这桌。

就四碟。

花生米，黄瓜，酱牛肉，还有一碟泡菜。

“少说话，多吃饭。”

王师傅说。

小赵撇撇嘴，不吭声了。

许星辰的手机又震了。

李阳发来私信。

“星辰，周强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他安排座位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许星辰打字。

“不知道。”

“你别在那儿坐着了，过来我们这桌，挤挤也能坐。”

“不用。”

“你干嘛啊？跟自己过不去？”

“没有。”

许星辰放下手机。

抬起头。

看到周浩和苏薇薇在台上排练走位。

司仪在旁边指导。

“新郎往这边一点，对，牵着新娘的手。”

周浩牵起苏薇薇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灯光打在脸上。

很耀眼。

许星辰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那碟花生米。

一粒一粒。

吃得很慢。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

变成了轻快的钢琴曲。

宾客们陆续入座。

前面的桌子渐渐坐满了。

笑声。

聊天声。

碰杯声。

热热闹闹的。

只有B区这几桌，冷冷清清。

除了许星辰这桌，另外几桌坐的是酒店的服务员和后厨的人。

他们都穿着工作服。

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好像和前面的热闹是两个世界。

小赵又嘀咕了一句。

“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这次王师傅没说他。

只是叹了口气。

许星辰吃完后一口花生米。

放下筷子。

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有点苦。

他看了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

婚礼应该快正式开始了。

果然。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请大家尽快入座。”

“婚礼仪式即将开始。”

灯光暗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音乐换成庄重的交响乐。

所有人都看向舞台。

许星辰也抬起头。

看着那束光。

光里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

很快。

他好的兄弟。

会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走进那束光里。

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自己。

坐在黑暗的角落。

和一群陌生人一起。

看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

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红包。

封面写着：“祝浩子新婚快乐！”

许星辰点开。

0.68元。

他笑了笑。

锁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坐直身体。

看着舞台。

等着仪式开始。

等着看。

他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如何在他面前。

走向另一个人生。

音乐声骤然高昂。

司仪充满激情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大家中午好！”

掌声响起。

主桌区那边热烈。

B区这边，保安们也跟着拍了拍手。

掌声稀稀拉拉的。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相聚在这华丽的殿堂，共同见证周浩先生与苏薇薇女士的幸福时刻！”

追光灯移动。

打在舞台侧方的帷幕处。

帷幕缓缓拉开。

周浩牵着苏薇薇的手，出现在光芒中央。

苏薇薇的婚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头纱很长，拖在后面。

她笑得很甜。

周浩也笑。

眼睛看着台下的宾客，尤其是主桌的方向。

那里坐着他的岳父岳母。

“现在，有请我们帅气的新郎，美丽的新娘，步入这神圣的婚礼殿堂！”

音乐换成了熟悉的《婚礼进行曲》。

周浩和苏薇薇挽着手，慢慢走上铺满花瓣的T台。

两边有干冰机在喷烟雾。

果很梦幻。

T台两侧的宾客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闪光灯此起彼伏。

“真漂亮啊。”

旁边桌有个服务员小声说。

“那婚纱听说好几万呢。”

“新郎家挺有钱？”

“新娘家有钱，做生意的。”

窃窃私语声飘过来。

许星辰安静地看着。

周浩走得很稳。

背挺得笔直。

他今天确实很帅。

大学时那个有点驼背、总爱穿拖鞋的男孩，已经彻底不见了。

现在的周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像个标准的成功人士。

他走过同学桌的时候，特意朝那边挥了挥手。

李阳他们站起来欢呼。

有人吹口哨。

气氛很热闹。

周浩笑得更开了。

苏薇薇也朝那边点头微笑。

然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有看B区。

一眼都没有。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两位新人登上主舞台！”

司仪高喊。

掌声雷动。

周浩扶着苏薇薇走上台阶。

两人在舞台中央站定。

追光灯一直跟着他们。

“现在，请新郎新娘相对而立，双手相牵，凝视彼此的眼睛。”

音乐变得轻柔。

司仪开始念那些准备好的台词。

关于爱情，关于承诺，关于一生一世。

许星辰听着。

脑子里却想起大四那年冬天。

周浩失恋，在宿舍哭得像个傻子。

他说：“星辰，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了。”

许星辰给他递纸巾。

“别废话，擦擦脸，一会儿还得去面试。”

周浩红着眼睛看他。

“星辰，你说我会不会一直这么失败？”

“不会。”

许星辰说得很肯定。

“你聪明，肯吃苦，以后肯定能混出来。”

周浩当时信了。

他自己也信了。

台上的仪式还在继续。

交换戒指。

宣誓。

倒香槟塔。

切蛋糕。

一套流程走得很顺。

司仪很业，气氛调动得很好。

台下不时响起笑声和掌声。

只有B区这边，一直很安静。

保安们偶尔小声聊几句。

大多是关于婚礼的布置花了多少钱，酒席一桌多少钱之类的话题。

王师傅不怎么说话。

只是时不时看许星辰一眼。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同情。

又像是无奈。

仪式进行到敬酒环节。

司仪宣布新人将逐桌向来宾敬酒。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

周浩和苏薇薇从主桌开始。

一桌一桌敬过来。

主桌坐的是双方父母和至亲。

周浩的爸妈穿得很正式，但能看出来有点拘谨。

尤其是周浩的父亲，手一直攥着酒杯，很紧张。

苏薇薇的父母就从容得多。

她父亲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光。

母亲则是一身旗袍，脖子上戴着翡翠项链。

笑容得体，举止优雅。

周浩敬酒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爸，妈，我敬您们。”

他把酒杯压得很低。

苏薇薇的父亲点点头，抿了一口。

没说什么。

苏薇薇的母亲笑着说：“以后要好好对薇薇。”

“一定，一定。”

周浩连连点头。

然后新人转向下一桌。

那是苏薇薇家的亲戚。

看起来都很有派头。

男的多是西装，女的都穿着礼服。

周浩敬酒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说话声音也大了些。

好像在努力融入那个圈子。

苏薇薇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

笑得很甜。

但许星辰注意到，她的眼睛时不时会瞟向周浩。

眼神里有种审视的味道。

像是在评估他的表现是否格。

敬到同学桌时，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周浩明显放松了许多。

“兄弟们！感谢捧场！”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李阳带头站起来。

“浩子，新婚快乐！”

“百年好！”

“早生贵子！”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祝福。

周浩笑着一一碰杯。

苏薇薇也举着酒杯，但只轻轻抿了一口。

“嫂子今天真漂亮！”

有个女生说。

苏薇薇笑了笑。

“谢谢。”

“浩子，星辰没来吗？”

李阳突然问。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桌都能听到。

周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来了啊，我让周强安排了。”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

“可能在后面吧，今天人太多，没顾上。”

“要不要叫他过来？”

另一个同学说。

“咱们寝室好不容易聚一次。”

“一会儿，一会儿。”

周浩摆摆手。

“我先敬完酒，等下再找他。”

说完就举着酒杯往下一桌走。

苏薇薇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浩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敬酒的路线明明可以经过B区。

但周浩却带着新娘拐了个弯。

直接跳过了那几桌工作人员席。

他们走向另一侧的亲戚桌。

那边坐着周浩老家的亲戚。

穿着相对朴素些。

周浩敬酒的时候，笑容淡了点。

话也少了。

只是简单碰杯，说了句“吃好喝好”。

有个看起来像他叔叔的中年男人想多说两句。

周浩已经转身走了。

苏薇薇甚至没怎么举杯。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新人怎么不过来敬酒？”

小赵又忍不住了。

他年纪轻，藏不住话。

王师傅这次没瞪他。

只是低着头，夹了块黄瓜。

“可能忙不过来吧。”

他说。

但语气没什么说服力。

许星辰笑了笑。

也夹了块黄瓜。

放进嘴里。

嚼。

脆生生的。

有点咸。

“小伙子，你真是新郎的朋友？”

坐在对面的一个老保安突然问。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

“大学室友。”

许星辰重复了一遍。

“睡上下铺的兄弟。”

老保安摇摇头。

“那不应该啊。”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许星辰没接话。

他看着周浩和苏薇薇在另一侧敬酒。

笑容满面。

碰杯。

寒暄。

像两个业的演员。

灯光追着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他们。

他们是今天对的主角。

而许星辰坐在这里。

角落。

黑暗里。

像个观众。

不。

连观众都算不上。

观众至少买了票。

他呢？

他送了八千八百八十八。

换来了一个塑料红包壳。

和一个靠近垃圾桶的座位。

手机震了一下。

李阳发来消息。

“星辰，我看见周强了，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许星辰打字。

“不用。”

“什么不用？他明显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坐那儿？”

“坐着挺好。”

“好个屁！”

李阳发了个愤怒的表情。

“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别来。”

许星辰回复很快。

“来了更尴尬。”

李阳没再回。

可能真的被劝住了。

也可能在憋别的招。

许星辰了解他。

脾气直，看不惯的事一定要管。

大学时就这样。

邻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是苏薇薇的远房亲戚那桌。

几个中年妇女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声音不小。

“听说新郎家条件一般？”

“可不是嘛，小县城来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那薇薇怎么看得上他？”

“长得帅呗，嘴又会说，把薇薇哄得团团转。”

“哎，现在的小姑娘，就吃这一套。”

“不过听说新郎自己还行，在公司里是个小领导。”

“那算什么，一个月撑死万把块钱，还不如我家闺女卖化妆品赚得多。”

她们聊得起劲。

完全没压低声音。

好像也不在乎被谁听见。

“对了，听说新郎有个大学同学，也来了。”

“哪个？”

“就那个，自己创业的那个。”

“哦，知道，听说混得不咋样，公司都快倒闭了。”

“真的假的？”

“我姐说的，她女儿跟薇薇是闺蜜，说那小子之前还找周浩借过钱呢。”

“啧啧，那还好意思来？”

“可不是嘛，听说今天还开了辆跑车来，估计是租的，充面子。”

“现在年轻人啊，虚荣。”

“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

话越说越难听。

保安们都不说话了。

小赵脸涨得通红，想站起来说什么。

被王师傅按住了。

“吃饭。”

王师傅低声说。

“别惹事。”

许星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夹了一块酱牛肉。

慢慢地嚼。

牛肉有点硬。

塞牙。

他拿起牙签，剔了剔。

动作很慢。

很平静。

好像那些话说的不是他。

是别人。

“要我说啊，这种人就不该请。”

那个声音尖细的妇女继续说。

“混得不好，来了也丢人。”

“还坐那儿装模作样吃饭，脸皮真厚。”

“要是我，早就走了，还坐那儿干什么？”

“等着新人来敬酒？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许星辰放下牙签。

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苦味更重。

他皱了皱眉。

把杯子放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大学同学群。

有人拍了周浩敬酒的照片发群里。

照片里，周浩笑得很开心。

一手举杯，一手搂着苏薇薇的腰。

背景是华丽的吊灯和鲜花。

“浩子今天帅炸了！”

“新娘美呆了！”

“郎才女貌！”

下面一堆点赞和祝福。

李阳突然发了一句。

“@周浩，浩子，星辰也来了，你怎么不跟他喝一杯？”

群里安静了几秒。

周浩回复了。

“星辰来了？在哪儿呢？我没看见啊。”

“李阳你看见他了？”

装傻。

美国此次行动的真实目标直指委内瑞拉丰富的石油资源与地缘政治影响力。作为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多的国家，委内瑞拉每日300万桶的产量对美国能源战略至关重要。此外，马杜罗政府长期坚持反美立场，挑战美国“门罗主义”的霸权逻辑，成为美国重点打击对象。美军曝光的三套作战方案中，空袭摧毁军事设施、特种部队斩行动、直接控制油田等计划，均暴露其通过军事手段控制资源、遏制新兴国家的野心。

装得很像。

许星辰看着屏幕。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打字。

“我在B区18桌。”

发送。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可能有人去查座位表了。

可能有人在问B区18桌是哪儿。

可能

周浩回复了。

“B区？星辰你是不是坐错了？我让周强给你安排的是A区啊。”

“@周强，强子，你怎么安排的？”

周强没在群里说话。

私聊也没有。

许星辰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倒扣在桌上。

抬起头。

正好看见周浩和苏薇薇敬完酒，往回走。

路过B区的时候。

苏薇薇往这边瞥了一眼。

很快。

就一眼。

然后就把头转过去了。

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周浩压根没往这边看。

他正低头跟苏薇薇说什么。

表情很温柔。

苏薇薇听了，笑了笑。

点点头。

两人挽着手，从B区旁边走过去。

距离不到五米。

但谁也没停下。

谁也没打招呼。

就像这桌坐的是空气。

小赵忍不住了。

“这也太过分了！”

他声音有点大。

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周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这桌。

在许星辰脸上停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星辰，你在这儿啊。”

他走过来。

“我刚才找了你半天。”

语气很自然。

好像真的找了半天。

许星辰看着他。

没说话。

“怎么样，菜还口味吗？”

周浩问。

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不错。”

许星辰说。

“那就好，那就好。”

周浩点点头。

“今天人多，照顾不周，多包涵。”

说完，他拍了拍许星辰的肩膀。

“一会儿别走啊，等仪式结束，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苏薇薇身边。

两人继续往主桌走。

小赵气得脸都白了。

“这这什么人啊！”

王师傅叹了口气。

“少说两句。”

“师傅，我就是看不惯！”

小赵压着声音。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人家的事，咱们别管。”

王师傅说。

又看了许星辰一眼。

许星辰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筷子。

夹了块泡菜。

放进嘴里。

嚼。

酸。

还有点辣。

他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

变成轻柔的钢琴曲。

司仪在台上宣布，接下来是游戏环节。

要邀请几位宾客上台参与。

“有没有自愿上台的？”

司仪问。

主桌区那边有人举手。

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看起来是苏薇薇的闺蜜。

“好，这位美女！”

“还有吗？”

又有几个人举手。

都是年轻人，穿着光鲜。

“好，请几位上台！”

司仪热情地招呼。

那几个人笑着走上台。

灯光追着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也追着他们。

游戏很简单。

猜谜。

赢的人有奖品。

台上的人玩得很开心。

台下的人看得也很开心。

笑声一阵接一阵。

只有B区这边，依旧安静。

保安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有的在玩手机。

有的在发呆。

王师傅看了看许星辰。

“小伙子，你不去前面看看？”

“不用。”

许星辰说。

“这儿清静。”

“可是”

“王师傅。”

许星辰突然问。

“您做保安多久了？”

王师傅愣了一下。

“十多年了。”

“辛苦吗？”

“还行，习惯了。”

“家里人呢？”

“老婆在老家带孩子，儿子上初中了。”

王师傅说着，脸上露出点笑容。

“成绩还行，上次考试全班第五。”

“那挺好。”

许星辰点点头。

“您儿子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想当警察。”

王师傅笑得更开了。

“我说当警察好，为人民服务。”

“是挺好。”

许星辰也笑了笑。

“对了，您今天几点下班？”

“得等婚宴结束，收拾完，大概得三四点吧。”

“那挺晚的。”

“习惯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好像真的只是闲聊。

台上的游戏结束了。

赢的人拿到一个小熊玩偶。

笑得很开心。

司仪又宣布，接下来是抽奖环节。

特等奖是海南双人游。

一等奖是手机。

二等奖是微波炉。

三等奖是电饭煲。

气氛又热闹起来。

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座位号。

希望被抽中。

许星辰这桌没人看。

座位牌上写的是“工作人员席”。

没资格参与抽奖。

“真没劲。”

小赵嘀咕。

“连抽奖都没咱们的份。”

“好好干活就行，别想那些。”

王师傅说。

但语气里也有点无奈。

抽奖开始了。

司仪从三等奖开始抽。

一个个号码被念出来。

中奖的人兴奋地上台领奖。

掌声。

笑声。

欢呼声。

宴会厅里热闹得像过年。

许星辰静静地看着。

看着灯光下那些兴奋的脸。

看着周浩和苏薇薇在台上给中奖者颁奖。

看着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自然。

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同学群里，李阳又@他了。

“星辰，你还在那儿坐着？”

“嗯。”

“我真是服了你了。”

“没事。”

“什么没事！周浩那小子明显是故意的！我刚才去问了，座位表上你明明在A区3桌，是周强临时改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

“不然呢？”

许星辰打字。

“冲上去打他一顿？”

李阳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至少得让他给你个说法！”

“不用。”

许星辰回。

“我自己有数。”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收起来。

不看了。

抽奖进行到一等奖。

司仪念出一个号码。

“A区3桌，6号！”

是李阳那桌。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我靠！是我！”

他兴奋地跑上台。

从周浩手里接过奖品盒子。

是一部新手机。

他举着盒子，朝台下挥手。

笑得很灿烂。

周浩搂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被拍下来，发到群里。

“李阳这小子运气真好！”

“沾沾喜气！”

“浩子大方！”

群里又是一阵刷屏。

李阳下台后，给许星辰发了条私信。

“星辰，这手机我给你吧，我不缺这个。”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

“真不用。”

许星辰回。

“你自己留着用。”

“那你”

“我没事。”

许星辰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抽奖结束了。

特等奖被苏薇薇的一个亲戚抽中。

是个中年男人，笑得不拢嘴。

司仪宣布宴席继续。

新人开始逐桌敬酒的第二轮。

这次是敬酒，不是简单的碰杯。

每桌都要喝一点。

周浩和苏薇薇从主桌开始。

一桌一桌喝过来。

到同学桌时，气氛更嗨了。

“浩子，这杯须干了！”

“对！干了！”

“不干不是兄弟！”

周浩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

白酒。

红酒。

啤酒。

混着喝。

脸很快就红了。

苏薇薇在旁边劝。

“少喝点。”

“没事，今天高兴！”

周浩大手一挥。

又干了一杯。

然后他搂着李阳的肩膀。

“阳子，咱们这帮兄弟，以后得多聚！”

“那须的！”

李阳也喝了不少，舌头有点大。

“星辰呢？”

周浩突然问。

“星辰怎么没过来喝？”

“他在”

李阳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B区的方向。

“他在后面。”

“叫他过来啊！”

周浩说。

“都是兄弟，躲后面干嘛？”

“我去叫！”

有同学自告奋勇。

“不用！”

周浩按住他。

“我自己去！”

他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往B区走。

苏薇薇想拉他，没拉住。

“浩子，你少喝点！”

“没事！”

周浩摆摆手。

走到B区。

走到18号桌。

停下。

他看着许星辰。

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星辰，来，咱俩喝一个。”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

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递给许星辰。

“大学四年，你是我好的兄弟。”

“这杯，我敬你。”

他说得很真诚。

眼睛都有点红。

不知道是喝多了。

还是真的动了感情。

许星辰看着他。

没接酒杯。

“怎么，不给面子？”

周浩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浩子，你喝多了。”

许星辰说。

“我没多！”

周浩提高音量。

“我清醒得很！”

“星辰，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气我没安排你坐前面？”

“我跟你说，那都是周强那小子搞错了！”

“我已经骂过他了！”

“真的！”

他说得很快。

很急。

好像真的很在意。

许星辰还是没接酒杯。

“我没生气。”

他说。

“那你喝啊！”

周浩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

酒洒出来一点。

溅在桌上。

“喝了这杯，咱们还是好兄弟！”

许星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接过酒杯。

“好。”

他说。

然后一饮而尽。

白酒很辣。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面不改色。

把空杯放在桌上。

“满意了？”

他问。

周浩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满意！满意！”

他拍着许星辰的肩膀。

“这才是我兄弟！”

拍得很用力。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转身。

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星辰。”

他说。

“一会儿要拍室友影，你别走啊。”

“一定得来。”

“咱们兄弟，得留个念想。”

说完，他走了。

回到苏薇薇身边。

苏薇薇扶住他，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浩摆摆手，笑得很开心。

许星辰坐回椅子上。

胃里火辣辣地烧。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凉茶。

没什么用。

“小伙子，你没事吧？”

王师傅担心地问。

“没事。”

许星辰说。

声音有点哑。

“你这朋友”

王师傅没说完。

但意思都明白。

许星辰笑了笑。

“他喝多了。”

“我看他没喝多。”

小赵小声说。

“就是装。”

“小赵！”

王师傅瞪他。

小赵不说话了。

但表情还是不服。

许星辰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

很亮。

刺眼。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学宿舍。

上下铺。

冬天的羽绒被。

凌晨三点的图书馆。

操场上喝空的酒瓶。

周浩红着眼睛说：“星辰，你会一直是我兄弟吧？”

他说：“废话。”

那些画面很清晰。

清晰得像昨天。

又模糊得像上辈子。

他睁开眼睛。

灯光还是那么亮。

宴会厅还是那么热闹。

周浩还是那个周浩。

穿着西装。

搂着新娘。

笑着。

喝着。

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而他坐在这里。

角落。

黑暗里。

像个局外人。

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

是李阳。

“星辰，浩子刚才是真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许星辰打字。

“没。”

“他那话说的唉。”

“没事。”

“你真不来前面坐？”

“不了。”

“那你一会儿影来不来？”

“看情况。”

发完这条，许星辰把手机调成静音。

放回口袋。

宴席已经进行到后半程。

有些桌的客人开始离席。

主桌那边，周浩的岳父岳母已经走了。

走之前跟周浩说了几句话。

周浩点头哈腰的。

很恭敬。

苏薇薇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

等父母走了，她才放松下来。

揉了揉肩膀。

好像很累。

周浩走过去，搂住她的腰。

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苏薇薇笑着他。

两人打情骂俏。

很甜蜜。

许星辰移开目光。

看向窗外。

窗外是酒店的草坪。

绿油油的。

阳光很好。

有鸟儿飞过。

自由自在的。

他看了很久。

直到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来宾，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一个特别的环节。”

“请新郎的大学室友，上台影！”

“有请新郎的兄弟们！”

音乐换成激昂的进行曲。

同学桌那边，五六个男生站起来。

笑着往台上走。

李阳走在前面。

边走边回头看。

看B区的方向。

司仪拿着话筒。

“还有没有漏掉的室友？快上来！”

“大学四年的情谊，难得聚这么齐，一定要留个纪念！”

周浩站在台上，笑着招手。

“兄弟们，快上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A区。

扫过B区。

在许星辰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好像没看见。

“还有没有？”

司仪又问了一遍。

“没有的话，我们就”

“有。”

一个声音响起。

不大。

但很清晰。

许星辰站起来。

看着台上。

“我。”

他说。

然后从B区走出来。

穿过桌椅间的空隙。

脚步很稳。

不紧不慢。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看向这个从角落走出来的男人。

白色T恤。

牛仔裤。

帆布鞋。

在满厅西装礼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台上，周浩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

“星辰，快上来！”

他招手。

语气热情。

许星辰没应。

他走得很慢。

目光扫过一桌桌宾客。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好奇。

有打量。

有不屑。

“这就是新郎那个创业失败的同学？”

“穿成这样来参加婚礼？”

“难怪被安排到后面坐。”

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

许星辰像没听见。

他走到台下。

看着周浩。

“浩子。”

他开口。

声音平静。

“我在B区18桌，和保安师傅们一桌。”

他说得很清楚。

每个字都清晰。

“吃得挺好。”

宴会厅里更安静了。

连音乐都停了。

司仪拿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浩的脸色变了。

笑容彻底消失。

“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

“B区18桌，工作人员席。”

许星辰重复了一遍。

“和八位保安师傅坐一起。”

“菜也不错，四碟凉菜，花生米，黄瓜，酱牛肉，泡菜。”

“哦，对了，还有一壶大麦茶。”

“免费的。”

他说着，嘴角还带了点笑。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浩的脸从红变白。

又从白变红。

“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

然后转头，冲着台下喊。

“周强！周强！”

声音很急。

甚至有点尖。

周强从人群里挤出来。

跑上台。

额头上都是汗。

“哥，怎么了？”

“星辰的座位是怎么回事？”

周浩盯着他。

眼睛发红。

“你不是说安排好了吗？”

“我我安排了啊。”

周强结巴了。

“安排在A区3桌，和同学们一起。”

“那星辰怎么会在B区18桌？”

“这这我看看”

周强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翻了几页。

“哦，找到了，许星辰B区18桌”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哥，可能是人多，搞错了。”

“对不起啊哥，我的错。”

“搞错了？”

周浩重复了一遍。

然后深吸一口气。

转向许星辰。

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星辰，你看这事闹的。”

“周强这小子不会办事，把人安排错了。”

“我给你道歉。”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他说得很快。

很诚恳。

“要不这样，你现在来主桌坐，我让服务员加把椅子。”

“不用了。”

许星辰摇头。

“我已经吃饱了。”

“那那也行。”

周浩搓着手。

“等婚礼结束，我单独请你，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罚。”

他态度放得很低。

姿态摆得很足。

台下有人点头。

觉得新郎处理得不错。

是工作人员搞错了，他道歉了，也愿意弥补。

够意思了。

但许星辰没动。

他看着周浩。

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浩子，你不用道歉。”

他说。

“座位没错。”

“B区18桌挺好的。”

“真的。”

他说完，转身。

不是往外走。

而是往回走。

走回B区。

走回18号桌。

桌上，八位保安都站着。

看着他。

表情复杂。

王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许星辰走到桌边。

拿起自己的手机。

然后转身，面对全场的目光。

“各位。”

他开口。

声音不大。

但宴会厅太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今天能跟八位师傅同桌吃饭，是缘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屏幕。

“王师傅，麻烦您一下。”

他对王师傅说。

“能不能把您的收款码给我？”

王师傅愣住了。

“小伙子，你这是”

“您给我就行。”

许星辰的语气很温和。

但不容拒。

王师傅犹豫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支付宝。

调出收款码。

手有点抖。

许星辰扫了一下。

“叮——”

提示音响起。

清脆。

响亮。

“支付宝到账，六万六千元。”

机械的女声从王师傅的手机里传出来。

清清楚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怀疑自己听错了。

六万六？

给保安？

“下一个。”

许星辰转向旁边的保安。

“师傅，您的收款码。”

那个保安也懵了。

下意识地照做。

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

许星辰扫了。

“支付宝到账，六万六千元。”

又是一声。

这次大家听清了。

真的是六万六千元。

“小伙子，这这太多了！”

王师傅反应过来，急声道。

“我们不能收！”

“能收。”

许星辰说。

一边说，一边走向下一个保安。

扫码。

“支付宝到账，六万六千元。”

第三个。

第四个。

机械的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响起。

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八个保安。

八次提示音。

六万六千元乘以八。

五十二万八千元。

许星辰转完了。

收起手机。

看向王师傅。

“王师傅，今天你们辛苦了。”

“这桌兄弟的红包，我包了。”

“每人六万六，图个吉利。”

他说得很平静。

好像只是请人喝了杯奶茶。

王师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

那一串数字。

六万六千元。

他一年工资的三分之一。

不。

不止。

“小伙子，这真的不行”

他声音都在抖。

“您收着。”

许星辰按住他的手。

力道不重，但很稳。

“今天，是您和各位师傅，让我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震惊的脸。

扫过周浩苍白的脸。

扫过苏薇薇铁青的脸。

“有时候，穿制服的人，比穿西装的人，更值得尊重。”

话音落下。

宴会厅里炸了。

“我靠！五十二万八！”

“真的假的？”

“支付宝提示音还能假？”

“这人谁啊？这么有钱？”

“不是说创业失败了吗？”

“失败个屁！失败能随手扔五十多万？”

“周浩不是说他是穷哥们吗？”

议论声。

惊呼声。

倒吸冷气的声音。

混在一起。

乱成一团。

台上，周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是惨白。

惨白里透着青。

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

发不出声音。

苏薇薇站在他旁边，死死盯着许星辰。

眼神像刀子。

“许星辰！”

她终于忍不住了。

尖叫出声。

“你什么意思？”

“故意在我们婚礼上闹是不是？”

“开个租来的跑车，在这儿装什么大款！”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穿透嘈杂。

所有人都听见了。

租来的跑车？

装大款？

目光又集中到许星辰身上。

许星辰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租的？”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很淡。

“苏薇薇，你要不要去看看车牌？”

“或者，查查车主信息？”

苏薇薇噎住了。

脸涨得通红。

“我我凭什么查！”

“不查也行。”

许星辰说。

“那我说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

按了一下。

宴会厅外，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鸣笛。

很低沉。

是超跑特有的声音。

“那辆车，兰博基尼Aventador，我两年前买的。”

“全款。”

“二百三十八万。”

“要不要我给你看发票？”

他说得很慢。

很清晰。

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苏薇薇脸上。

“至于我公司”

他顿了顿。

“去年是差点倒闭。”

“我把它抵押了，贷了三百万，发工资，交房租，撑了三个月。”

“上个月，我刚赎回来。”

“公司新一轮融资，估值一亿五千万。”

“新闻上有，你要看吗？”

他说着，点开手机。

找出一条财经新闻。

标题很醒目。

“星辰科技完成A轮融资，估值1.5亿，创始人是90后海归？”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薇薇。

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

但台下有人看清了。

“真的是他！”

“许星辰，星辰科技创始人！”

“我靠，我之前看过这新闻！”

“真是他！”

议论声更大了。

这次，带着震惊，带着难以置信。

带着一种看戏的兴奋。

周浩彻底站不住了。

他扶住旁边的香槟塔。

手抖得厉害。

“星辰”

他开口。

声音沙哑。

“你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许星辰打断他。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比之前那个更厚。

走过去。

放在主桌上。

“周浩，新婚快乐。”

他说。

“这桌八位兄弟的红包，我给了。”

“你的礼金，我也给了。”

“八千八百八十八，你大学时说的吉利数。”

“咱们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

往宴会厅外走。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许星辰！”

苏薇薇又尖叫。

“你站住！”

许星辰没停。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来砸场子的！”

“我告诉你，你今天走了，以后就别想再进我们周家的门！”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

周浩也愣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

是李阳。

他笑得很大声。

眼泪都出来了。

“周家的门？”

他站起来，指着苏薇薇。

“苏薇薇，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周浩家的门，是你们家出钱买的婚房吧？”

“房产证上写你名了吧？”

“还周家的门，你让周浩自己说说，那房子他能做主吗？”

这话太毒了。

直接戳肺管子。

苏薇薇的脸从红变紫。

“李阳！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

李阳走到台上，抢过司仪的话筒。

“各位，我来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

“许星辰，周浩的大学室友，睡上下铺的兄弟。”

“大学四年，周浩挂科，星辰陪他复习到凌晨三点。”

“周浩失恋，星辰翘课陪他喝酒。”

“周浩冬天没厚被子，星辰把自己妈新寄的羽绒被给他。”

“这些事，在座的同学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周浩。

“周浩，你还记得吗？”

周浩低着头。

不敢看他。

“现在，星辰创业成功，开公司，开跑车。”

“你婚礼，他开两百万的车来，穿休闲装，是因为刚出差回来，直接赶场。”

“礼金，八千八百八十八，是你大学时自己说的数。”

“他记得。”

“你呢？”

“你让他坐保安桌。”

“敬酒的时候，故意绕过他。”

“影的时候，假装没看见他。”

“周浩，你他妈还是人吗？”

李阳越说越气。

声音都在抖。

台下，同学们都站起来了。

“浩子，这事你真不地道！”

“星辰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今天太过分了！”

“须给星辰道歉！”

群情激愤。

周浩彻底慌了。

他看向许星辰。

许星辰已经走到门口了。

背影笔直。

一次都没回头。

“星辰！你等等！”

周浩冲下台。

追过去。

苏薇薇想拉他，没拉住。

“周浩！你给我回来！”

她尖叫。

但周浩没理。

他冲过人群。

冲到宴会厅门口。

许星辰正要出门。

“星辰！”

周浩抓住他的胳膊。

抓得很紧。

“星辰，你听我说，今天真的是误会！”

“是周强不会办事，我已经骂过他了！”

“是薇薇她她那人就那样，有点势利，你别跟她计较！”

“咱们四年兄弟，你非要这样让我下不来台？”

他语无伦次。

眼睛通红。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哭的。

许星辰转过身。

看着他。

看了很久。

“周浩。”

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吓人。

“大学时，你睡我上铺。”

“冬天，你说冷，我把羽绒被给你。”

“你说，以后发财了，不会忘了我。”

“我说，我等着。”

“大二，你挂科，我陪你复习到凌晨三点。”

“你说，以后混出来了，请我吃大餐。”

“我说，不用大餐，食堂鸡腿饭就行。”

“大四，你失恋，我翘课陪你喝酒。”

“你抱着酒瓶哭，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了。”

“我说，会好的。”

“你说，星辰，你会一直是我兄弟吧？”

“我说，废话。”

许星辰每说一句，周浩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后，周浩已经站不稳了。

“这些事，你还记得吗？”

许星辰问。

“我记得”

周浩声音哽咽。

“我都记得”

“所以你今天更不能这样对我啊！”

“我对你哪样了？”

许星辰看着他。

“我没给你礼金？”

“我没来参加你婚礼？”

“我没坐你安排的座位？”

“我没喝你敬的酒？”

他一连串问。

语气依旧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针。

扎在周浩心上。

“我”

周浩说不出话。

“周浩，我今天开这辆车来，不是炫耀。”

许星辰说。

“是因为上个月我刚把它赎回来。”

“我想告诉我好的兄弟，我挺过来了。”

“我没给你丢人。”

“但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顿了顿。

笑了。

笑得有点悲凉。

“你让我明白一件事。”

“有些兄弟，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你穷的时候，我是兄弟。”

“你富了，或者，你以为你富了，我就不配了。”

“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

周浩急声否认。

“我没有！”

“你有。”

许星辰打断他。

“从你让周强把我安排到保安桌的那一刻，你就有了。”

“从你敬酒故意绕过我的那一刻，你就有了。”

“从你假装没看见我的那一刻，你就有了。”

“周浩，别装了。”

“累不累？”

他说完，甩开周浩的手。

转身。

走出宴会厅。

背影决。

“星辰！”

周浩想追。

被李阳拦住了。

“行了浩子，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李阳说。

“今天的戏，该收场了。”

说完，他也往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

看了一眼主桌上的红包。

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周浩。

摇了摇头。

“八千八百八十八，吉利数。”

“浩子，祝你新婚快乐。”

“真的。”

他说完，大步离开。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周浩。

看着他坐在地上，西装皱成一团，领结歪了，头发乱了。

像个笑话。

苏薇薇站在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后，她狠狠一跺脚，转身冲进后台。

婚礼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人关注了。

大家都在看手机。

拍照片。

拍视频。

发朋友圈。

发群聊。

标题都很劲爆。

“婚礼现场，新郎让富豪室友坐保安桌，室友当场给保安每人发6万6！”

“惊天反转！开兰博基尼的低调富豪，被安排和保安一桌，管道保温施工怒砸52万打脸！”

“现实比小说还精彩！新郎势利眼，被低调兄弟教做人！”

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

很快，大学同学群炸了。

亲戚群炸了。

朋友圈炸了。

周浩坐在地上，手机一直在震。

消息提示音不断响起。

他不敢看。

他怕看到那些嘲讽。

那些指责。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追问。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许星辰平静的声音。

“有些兄弟，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是啊。

只能同苦。

不能共甘。

他穷的时候，许星辰是兄弟。

现在许星辰富了，他却把许星辰当成了威胁。

当成了需要踩在脚下，才能证明自己成功的人。

多可笑。

多可悲。

他睁开眼，看到主桌上那个红包。

厚厚的。

八千八百八十八。

吉利数。

他大学时随口说的。

许星辰记得。

一直记得。

可他呢？

他把许星辰安排到保安桌。

让许星辰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为什么？

因为苏薇薇说，许星辰创业失败，来蹭吃蹭喝，得给点教训。

因为周强说，许星辰开跑车肯定是租的，装什么装。

因为他也觉得，许星辰混得不如他，不配坐在前面。

不配让他敬酒。

不配和他影。

不配当他的兄弟。

原来，一直不配的，是他自己。

他配不上许星辰的羽绒被。

配不上许星辰凌晨三点的陪伴。

配不上许星辰翘课陪他喝酒的义气。

更配不上，许星辰今天开两百万的车来，想告诉他的那句话。

“我挺过来了。”

他没挺过来。

他倒在虚荣里了。

倒在势利眼里了。

倒在苏薇薇和周强的怂恿里了。

倒在他自己心里那点可悲的自卑里了。

“哥”

周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想扶他。

“滚。”

周浩说。

声音很低。

但很冷。

周强吓了一跳，缩回手。

“哥，我也没想到他会”

“我让你滚。”

周浩抬起头。

眼睛血红。

“听不懂人话？”

周强吓得后退两步，转身跑了。

宴会厅里的宾客开始陆续离场。

没人来跟周浩打招呼。

没人来安慰他。

都绕着他走。

像绕开一滩污水。

后，只剩下酒店的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

盘子碰撞的声音。

椅子拖动的声音。

很刺耳。

周浩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宴会厅。

看着满地的彩纸。

看着倒了一半的香槟塔。

看着主桌上那个孤零零的红包。

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星辰”

他喃喃。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但对不起，已经没用了。

许星辰走了。

带着那五十二万八千元的潇洒。

带着那句“咱们两清了”的决。

带着他大学四年所有的真心。

走了。

再也不会回头了。

而他还在这里。

坐在自己婚礼的地上。

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门外，传来苏薇薇尖利的声音。

“周浩！你给我起来！”

“丢人现眼还没丢够吗？”

“我爸妈都快气死了！”

“你给我起来！”

他没动。

只是看着门口。

看着许星辰离开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整理了一下领结。

把红包拿起来，塞进口袋。

转身，走向后台。

走向苏薇薇的怒骂。

走向一地鸡毛的婚姻。

走向他选择的，虚荣的，势利的，再也回不了头的人生。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彻底失去了一个兄弟。

也彻底失去了，曾经那个虽然穷，但至少还有真心，还有义气的自己。

他活该。

停车场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许星辰拉开车门。

兰博基尼的剪刀门缓缓升起。

他没有立刻坐进去。

而是站在车边，看着远处酒店门口闪烁的霓虹灯。

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李阳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星辰。”

他喊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许星辰没应。

只是看着那灯光。

看了很久。

“上车吧。”

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

听不出情绪。

李阳绕到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许星辰也坐进驾驶座。

车门缓缓落下。

隔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很安静。

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两人的脸。

“你真给保安每人六万六？”

李阳问。

打破沉默。

“嗯。”

许星辰应了一声。

发动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停车场里回荡。

“五十二万八啊。”

李阳咂舌。

“说给就给了？”

“钱能再赚。”

许星辰打方向盘，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尊严不能丢。”

李阳看着他侧脸。

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叹了口气。

“周浩那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

许星辰没说话。

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

暖洋洋的。

但车里却有点冷。

“你去哪儿？”

李阳问。

“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打车。”

李阳说。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许星辰笑了笑。

笑容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

“就是有点累了。”

“累就回去休息。”

李阳说。

“别想太多。”

“嗯。”

车在路口停下等红灯。

李阳看着窗外，突然说：“其实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周浩这人有点那个。”

“哪个？”

“势利。”

李阳转头看他。

“记得吗？大二评奖学金，他为了多拿五百块钱，去辅导员那儿打小报告，说隔壁班有人作弊。”

“后来查清楚了，没那回事。”

“但被他举报的那个同学，奖学金还是被取消了。”

“那事儿之后，我就觉得他这人不地道。”

许星辰没说话。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还替周浩辩解，说周浩家里困难，需要钱。

现在想想，多可笑。

“还有大三实习。”

李阳继续说。

“他为了进那家外企，把同组一个同学的项目方案偷偷改了，换成自己的名字交上去。”

“那个同学后来知道了，找他理论，他还死不承认。”

“后是辅导员出面调解，才不了了之。”

“这些事，你都知道吧？”

许星辰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

李阳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许星辰看着前方的红灯。

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跳到二十八。

“那时候觉得，谁还没点缺点。”

他说。

“兄弟之间，包容一点。”

“包容个屁！”

李阳骂了一句。

“他那不是缺点，是人品问题！”

“现在好了，娶了个有钱老婆，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还让你坐保安桌，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吧？”

许星辰没接话。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你刚才说，你那车是抵押了又赎回来的？”

李阳换了个话题。

“嗯。”

“公司真那么难？”

“难的时候，工资发不出来，房租交不上。”

许星辰说得很平静。

“我把车抵押了，贷了三百万。”

“撑了三个月。”

“上个月刚赎回来。”

“所以你今天开这车来，是想告诉他，你挺过来了？”

“是。”

许星辰顿了顿。

“也想告诉他，我还是我。”

“没变。”

李阳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怎么想？”

许星辰看着前方的路。

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

“现在我觉得。”

他缓缓开口。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不是路不同。”

“是心不同。”

李阳点点头。

“散了也好。”

“这种兄弟，不要也罢。”

车开到李阳家小区门口。

李阳下车前，拍了拍许星辰的肩膀。

“星辰，别往心里去。”

“你做得对。”

“那种场，那种羞辱，换我我也忍不了。”

“你比他爷们多了。”

许星辰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

“有事打电话。”

“嗯。”

李阳关上车门，冲他挥挥手。

许星辰调转车头，驶入车流。

他没回家。

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停好车，走到栏杆旁。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有点凉。

他点了根烟。

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江水缓缓流淌。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

很美。

但他没心情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他拿出来看。

是大学同学群。

消息已经999+了。

他点开。

上面是李阳发的一条消息。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周浩做得太过分，我不多说。”

“星辰是什么人，大家心里有数。”

“以后同学聚会，有周浩没我，有我没他。”

下面是一堆附和。

“支持阳子！”

“浩子这次确实不地道。”

“让星辰坐保安桌，亏他想得出来！”

“还假装没看见，装什么装！”

“势利眼！”

“忘恩负义！”

骂声一片。

偶尔有几条替周浩说话的，很快就被刷下去了。

“浩子可能也是没办法，新娘家那边”

“没办法个屁！新娘让他把人安排到保安桌了？”

“就是！自己人品问题，别往别人身上！”

“这种人，以后别来往了！”

许星辰看了几眼，退出群聊。

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周浩发的婚礼照片。

九宫格。

华丽的布置。

精致的妆容。

幸福的笑容。

配文：“感谢各位亲友的祝福，今天是我人生中幸福的一天。”

发布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那时候，他正坐在保安桌旁，吃那碟花生米。

许星辰笑了笑。

点了个赞。

然后继续往下翻。

刷到李阳发的朋友圈。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

是许星辰那辆兰博基尼的车尾。

配了一个表情：👍

下面一堆评论。

“我靠！星辰的车？”

“真是兰博基尼？”

“车牌我查了，车主就是许星辰！”

“牛逼！”

“浩子这次眼瞎了！”

许星辰关掉朋友圈。

把手机放回口袋。

烟已经燃尽了。

他又点了一根。

看着江面发呆。

天渐渐黑了。

江边的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来电。

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

那边沉默。

只有呼吸声。

“不说话我挂了。”

许星辰说。

“别挂！”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周浩。

“星辰是我。”

许星辰没说话。

“我在江边，看到你的车了。”

周浩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我能过来吗？”

“随你。”

许星辰说完，挂了电话。

继续抽烟。

几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周浩走过来。

他还穿着那身西装，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领结不见了。

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还有泪痕。

他走到许星辰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江面。

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薇薇回家了。”

周浩先开口。

“她爸妈很生气，说我把婚礼搞砸了。”

“让她跟我离婚。”

“她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很冷。”

“我知道，她也在怪我。”

他顿了顿。

声音更哑了。

“星辰，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许星辰没应。

只是抽了一口烟。

“今天的事，是我的错。”

“全是我的错。”

“我不该让周强把你安排到保安桌。”

“不该敬酒的时候故意绕过你。”

“不该假装没看见你。”

“我就是就是心里不平衡。”

周浩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你大学时候就那么优秀。”

“成绩好，人缘好，老师也喜欢你。”

“我呢？我什么都比不过你。”

“挂科要你帮忙补，实习要你帮忙找，连追女生都要你出主意。”

“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行，我什么都不行？”

“后来你创业，我进了家公司，安安稳稳上班。”

“我以为我终于比你强了。”

“我有稳定工作，有女朋友，马上要结婚了。”

“你呢？创业失败，公司要倒闭，车都抵押了。”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真的，星辰，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我就是高兴，觉得我终于比你强了。”

“所以薇薇说，让你坐后面点，别影响婚礼档次的时候，我没反对。”

“周强说，把你安排到保安桌，给你点教训的时候，我也没反对。”

“我就是想想让你看看。”

“看看现在谁混得好。”

“看看谁才是人上人。”

他说着，哭了。

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妆，一道一道的。

很狼狈。

“可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

“你从来都没比我差过。”

“你只是比我更能忍。”

“比我更坚韧。”

“比我更像个人。”

“今天你给保安发钱的时候，我才明白。”

“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兄弟。”

“我失去的，是做人的底线。”

“星辰，你骂我吧。”

“你打我吧。”

“我活该。”

“我真的活该。”

他哭得肩膀都在抖。

像个孩子。

许星辰静静听着。

烟燃尽了。

他又点了一根。

“说完了？”

他问。

周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星辰”

“说完了就回去吧。”

许星辰打断他。

“你老婆还在家等你。”

“你岳父岳母还在生气。”

“你得去处理你的烂摊子。”

“而不是在这儿，跟我哭。”

“我”

“周浩。”

许星辰转过身，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信。”

“你是心里不平衡，你是嫉妒，你是想看我笑话。”

“我都信。”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

“我从没想过跟你比。”

“从前没有。”

“现在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

“你过得不好，我也不会落井下石。”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但今天，你把我的原则踩碎了。”

“你把我们四年的情分，踩碎了。”

“你把你自己，也踩碎了。”

“所以，别哭了。”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你也别指望我原谅你。”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

“收不回去的。”

他说完，把烟掐灭。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去吧。”

“好好过你的日子。”

“好好对你老婆。”

“好好做个人。”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星辰！”

周浩在身后喊。

声音凄厉。

“我们还是兄弟吗？”

许星辰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周浩。”

他开口。

声音被江风吹散。

有些飘忽。

“大学时候，我们是兄弟。”

“但现在，不是了。”

“以后”

他顿了顿。

“就当普通同学吧。”

说完，他拉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也照亮周浩惨白的脸。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黑色的兰博基尼缓缓驶离。

消失在夜色里。

再也看不见。

他蹲下来。

抱住头。

哭出声。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小孩。

可他知道。

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真心。

比如义气。

比如那个曾经把他当兄弟的许星辰。

江风吹过。

很冷。

冷到骨子里。

他慢慢站起来。

擦干眼泪。

整理了一下西装。

然后，转身。

走向酒店的方向。

走向那个还在等他的，一地鸡毛的婚礼。

走向那个，他亲手选择的，再也回不了头的人生。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他彻底长大了。

也彻底，失去了那个曾经会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

他活该。

真的活该。

李阳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车开得不快。

许星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江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真就这么算了？”

李阳突然问。

许星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那五十二万八”

“给了就给了。”

许星辰打断他。

“又不是给不起。”

“我不是说钱。”

李阳转过头。

“我是说，你这么做，值得吗？”

“为了几个保安，为了争一口气，砸出去五十多万。”

“周浩那种人，配吗？”

许星辰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他缓缓开口。

“是原则问题。”

“他们让我坐保安桌，是觉得我不配坐在前面。”

“是觉得我穷，我落魄，我活该被踩。”

“我给他们钱，是想告诉他们。”

“也告诉所有人。”

“职业不分贵贱。”

“穿制服的人，同样值得尊重。”

李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浩呢？”

“他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许星辰反问。

“难道要找人打他一顿？”

“或者把他公司搞垮？”

“我没那么无聊。”

“可是”

“李阳。”

许星辰打断他。

声音很平静。

“有些事，没要。”

“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婚礼砸了，老婆生气了，岳父岳母对他有意见，同学朋友都看他笑话。”

“这比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而且”

他顿了顿。

“我跟他，到此为止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

“两不相欠。”

李阳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好。”

“我就是怕你心里难受。”

“难受？”

许星辰笑了笑。

“有一点。”

“但不多。”

“更多的是解脱。”

“解脱？”

“嗯。”

许星辰说。

“以前总觉得，大学四年的情分，不能断。”

“他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就帮。”

“他说什么，我能忍就忍。”

“现在想想，挺累的。”

“今天这事，算是个了断。”

“也好。”

李阳叹了口气。

“也是。”

“那种兄弟，不要也罢。”

车开到了李阳家楼下。

李阳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星辰。”

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有事，记得找我。”

李阳看着他。

“咱们是兄弟。”

“真兄弟。”

许星辰笑了笑。

“知道了。”

“快回去吧。”

李阳这才下车，冲他挥挥手。

许星辰调转车头，驶离小区。

他没回家。

而是把车开到了公司楼下。

停好车，乘电梯上楼。

公司里还亮着灯。

几个程序员在加班。

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许总？”

“您不是去参加婚礼了吗？”

“怎么回来了？”

“结束了。”

许星辰说。

“过来看看。”

他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办公室很大，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一幕幕。

停车场保安的冷眼。

签到台女生的敷衍。

周强的刻意安排。

保安桌的四碟凉菜。

周浩敬酒时的假装没看见。

苏薇薇尖利的指责。

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

周浩追出来时的痛哭流涕。

还有后，江边那场对话。

一幕一幕。

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他睁开眼。

拿起桌上的相框。

里面是他大学毕业时的照片。

他和周浩，还有李阳，三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

那天阳光很好。

周浩说：“星辰，阳子，咱们兄弟三个，以后一定要常聚。”

他说：“那须的。”

李阳说：“谁不来谁是狗。”

然后三个人都笑了。

笑得很傻。

很天真。

许星辰看着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框扣在桌上。

不再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他点开。

是王师傅发来的。

“许先生，我是今天婚礼的保安王建国。”

“今天的事，谢谢您。”

“但钱真的太多了，我们不能收。”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把钱退给您。”

“您方便给个账号吗？”

许星辰打字回复。

“王师傅，钱是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不用退。”

“可是”

“没有可是。”

许星辰打断他。

“您和几位师傅今天辛苦了。”

“这是你们应得的。”

“就当是我请各位吃顿饭，交个朋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发来一条语音。

许星辰点开。

是王师傅的声音，有点哽咽。

“许先生，您您真是好人。”

“我们几个，都是普通打工的，没见过这么多钱。”

“今天您给我们转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高兴，是吓的。”

“我们这辈子，都没想过能遇到您这样的贵人。”

“谢谢您。”

“真的谢谢您。”

许星辰听着。

心里有点酸。

又有点暖。

他打字。

“王师傅，别这么说。”

“我不是什么贵人。”

“我也是普通人。”

“只是比你们幸运一点，赚了点钱。”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能让你们过得好一点，这钱就花得值。”

“您和几位师傅，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

“能帮的，我一定帮。”

发完这条，他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周浩那张痛哭流涕的脸。

还有他说的话。

“我就是心里不平衡。”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现在谁混得好。”

许星辰笑了笑。

笑容有点苦。

原来，四年的兄弟情分。

抵不过一句“心里不平衡”。

抵不过一场可笑的虚荣。

多可悲。

多可笑。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8888的账户收到转账528000.00元，余额”

许星辰愣了一下。

点开微信。

王师傅又发来一条消息。

“许先生，钱我们退回去了。”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真的不能要。”

“我们几个商量了，这钱要是收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您要真想帮我们，以后我们酒店有什么活动，您多来捧场就行。”

“再次谢谢您。”

“祝您好人一生平安。”

许星辰看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王师傅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许先生？”

王师傅的声音有点紧张。

“王师傅，钱我收到了。”

许星辰说。

“您这是”

“许先生，您别生气。”

王师傅急忙解释。

“我们不是不识抬举，是真的不能要。”

“我知道您是好心，但这钱太多了。”

“我们受不起。”

“受得起。”

许星辰说。

“我说受得起，就受得起。”

“可是”

“王师傅，您听我说。”

许星辰打断他。

“这钱，我不是白给你们的。”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王师傅警惕起来。

“您说。”

“第一，这笔钱，您和几位师傅，须收下。”

许星辰说。

“第二，这笔钱，不能乱花。”

“要花在正道上。”

“比如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看病，或者自己学个技能，做点小生意。”

“第三，半年后，我要看到你们的变化。”

“如果你们把这笔钱花光了，但生活还是老样子。”

“那我会很失望。”

“如果你们用这笔钱，让自己，让家人，过得更好。”

“那这笔钱，就花得值。”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星辰以为王师傅挂了。

“许先生”

王师傅开口，声音有点哽咽。

“您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我们就是几个保安，不值得您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许星辰说。

“今天在婚礼上，只有你们那桌，把我当人看。”

“只有王师傅您，给我倒了杯茶。”

“只有你们，问我是不是坐错了，让我去前面坐。”

“这些事，很小。”

“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这钱你们须收。”

“不是施舍，是感谢。”

“感谢你们，还把我当个人。”

他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五十二万八，又转了回去。

这次，他加了一句话。

“王师傅，收下吧，这是你们应得的尊重。”

转完账，他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感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不是为了赌气。

不是为了打脸。

只是为了，感谢那些在别人看不起他的时候，还愿意给他一杯茶的人。

这很重要。

真的很重要。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小陈门进来。

“许总，有您的快递。”

“快递？”

“嗯，刚送来的，是个大件。”

小陈说。

“放哪儿？”

“拿进来吧。”

小陈退出去，很快着一个大纸箱进来。

纸箱很重，她得有点吃力。

许星辰起身帮忙。

两人把纸箱搬到办公室中央。

“谁寄的？”

许星辰问。

“没写寄件人，只写了收件人是您。”

小陈说。

“要打开吗？”

“开吧。”

小陈找来美工刀，划开胶带。

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面锦旗。

红绒布，金字。

展开。

上面写着：

“赠许星辰先生：侠义之心，仁者之风。”

落款是：

“XX酒店保安部全体敬赠”

许星辰看着这面锦旗。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许总，这”

小陈有点懵。

“挂起来吧。”

许星辰说。

“挂哪儿？”

“就挂这儿。”

许星辰指了指办公桌后面的墙。

“正中间。”

小陈点点头，去找梯子和钉子。

许星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面锦旗。

红得耀眼。

金字闪闪发光。

侠义之心，仁者之风。

八个字。

很重。

重到他觉得，自己可能配不上。

但他还是决定挂起来。

不是为了炫耀。

是为了提醒自己。

无论以后走多远，赚多少钱。

都不能忘了今天。

不能忘了那杯茶。

不能忘了那桌人。

不能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普通人。

小陈把锦旗挂好了。

挂在墙的正中间。

很显眼。

“许总，挂好了。”

“嗯，辛苦了。”

“不辛苦。”

小陈犹豫了一下。

“许总"

"，今天婚礼没事吧？”

“没事。”

许星辰说。

“挺好的。”

“那就好。”

小陈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许星辰看着那面锦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点开大学同学群。

群里还在刷屏。

都在讨论今天婚礼的事。

有人骂周浩。

有人夸许星辰。

有人感慨世态炎凉。

有人唏嘘兄弟情断。

许星辰翻了翻，没说话。

只是发了一个红包。

金额不大，一千块。

五十个。

拼手气。

发完，他打字。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以后群里，不要再提了。”

“周浩还是我们的同学。”

“大家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别因为我，伤了和气。”

发完，他退出了群聊。

不再看。

他知道，这些话可能没什么用。

该骂的还是会骂。

该议论的还是会议论。

但至少，他表明了态度。

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同学群变成战场。

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其他同学难做。

没要。

真的没要。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阳。

“星辰，你退群了？”

“嗯。”

“干嘛退啊？”

“烦。”

“好吧。”

李阳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周浩也退了，苏薇薇也退了，现在你也退了。”

“咱们班，算是散了。”

“散不了。”

许星辰回复。

“想聚，随时都能聚。”

“不想聚，在一个群里也没用。”

“那倒也是。”

李阳说。

“对了，下个月同学聚会，你还来吗？”

“看情况。”

“行吧。”

李阳没再追问。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放下手机，许星辰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这样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

那边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

很慢。

“不说话我挂了。”

许星辰说。

“别挂。”

一个女声响起。

很熟悉。

是苏薇薇。

“许星辰，是我。”

“有事？”

许星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我想跟你道个歉。”

苏薇薇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不该让周强把你安排到保安桌。”

“我不该”

“苏薇薇。”

许星辰打断她。

“道歉的话，留给周浩听吧。”

“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

“我今天做的，已经做完了。”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别再联系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许星辰说。

“你嫁给周浩，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别的，我不关心。”

“你们怎么过日子，我也不关心。”

“我今天去参加婚礼，是冲着周浩去的。”

“现在婚礼结束了。”

“我跟他的情分，也结束了。”

“跟你，更没什么好说的。”

“就这样吧。”

他挂了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扔在桌上。

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的城市。

灯火辉煌。

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在忙着生活。

忙着爱。

忙着恨。

忙着得到。

忙着失去。

他曾经以为，兄弟是一辈子的事。

现在才知道，一辈子太长。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长到足够让一份情，变成一份债。

长到足够让一句“兄弟”，变成一句“对不起”。

他点了根烟。

深吸一口。

缓缓吐出。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散得干干净净。

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

散了，就散了吧。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坐下。

打开电脑。

开始工作。

明天还有会要开。

还有同要签。

还有项目要进。

生活还要继续。

不会因为谁的婚礼砸了，就停下来。

不会因为谁的兄弟情断了，就改变方向。

他得往前走。

一直走。

走到灯火通明处。

走到再也没有人，可以轻易践踏他的尊严的地方。

走到他真正配得上那面锦旗的地方。

侠义之心。

仁者之风。

这八个字，很重。

但他想，他应该能扛得起。

一个月后。

同学聚会定在城西一家老牌川菜馆。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

李阳定的。

他没请周浩。

也没人问为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

许星辰是后一个到的。

他开了一辆普通的白色SUV。

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牛仔裤。

看起来很清爽。

“星辰！这儿！”

李阳站起来招手。

许星辰走过去，在预留的空位坐下。

“怎么开这车来了？”

有同学问。

“你那兰博基尼呢？”

“卖了。”

许星辰说得很平静。

“卖了？！”

一桌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啊？”

“缺钱？”

“不是。”

许星辰倒了杯茶。

“公司扩大生产，需要现金。”

“我卖了一部分股权，顺便把车也卖了。”

“反正平时开得少，放着也是贬值。”

他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卖掉的不是两百万的超跑，是个玩具。

同学们面面相觑。

“那你现在开什么？”

“就这辆。”

许星辰指了指窗外。

“国产的，挺好开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

那个同学有点语无伦次。

“那可是兰博基尼啊！”

“兰博基尼怎么了？”

许星辰笑了。

“不也是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

“能开就行。”

“可那是面子啊！”

“面子？”

许星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以前也觉得，开好车，穿名牌，是有面子。”

“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

“真正的面子，不是别人怎么看。”

“是自己怎么活。”

他说完，放下杯子。

拿起菜单。

“点菜了吗？我饿了。”

李阳在旁边笑。

“点了点了，就等你来上菜。”

“行。”

许星辰点点头。

不再说话。

菜很快上齐了。

麻辣水煮鱼。

毛血旺。

辣子鸡。

都是招牌菜。

很地道。

大家边吃边聊。

气氛很热闹。

没人提婚礼的事。

也没人提周浩。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但许星辰知道，大家都在刻意回避。

刻意维持表面的和谐。

他不在意。

该吃吃，该喝喝。

偶尔插几句话，说说近况。

好像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同学聚会。

“对了星辰。”

李阳突然凑过来。

压低声音。

“那五十二万，你真不心疼？”

“心疼什么？”

“钱啊！”

李阳说。

“五十多万呢，说给就给。”

“要是换我，得心疼半年。”

“不会。”

许星辰夹了块鱼肉。

放进碗里。

“如果五十二万能让我看清一个人，值。”

“如果五十二万能改变八个普通人的生活，更值。”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

“我创业是为了活得有尊严，不是为了比别人有钱。”

他说得很认真。

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星辰，你跟大学时候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更通透。”

李阳想了想，用了这个词。

“以前你虽然也优秀，但总觉得憋着一股劲。”

“想证明自己，想混出个人样。”

“现在好像无所谓了。”

“不是无所谓。”

许星辰纠正他。

“是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了。”

“什么是重要的？”

“人。”

许星辰说。

“身边的人。”

“真心对你的人。”

“值得你付出的人。”

“那什么是不重要的？”

“别人的眼光。”

许星辰笑了笑。

“还有那些，你以为很重要，其实屁都不是的东西。”

李阳点点头。

“懂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几个保安后来怎么样了？”

“挺好。”

许星辰说。

“王师傅的儿子报了补习班，成绩上去了。”

“小赵跟他女朋友开了个奶茶店，生意不错。”

“还有个师傅，用那笔钱学了电工，现在在酒店做维修，工资涨了一倍。”

“都挺好的。”

“那就好。”

李阳松了口气。

“这钱总算没白花。”

“嗯。”

许星辰点点头。

端起酒杯。

“来，喝一个。”

“喝！”

两人碰杯。

一饮而尽。

聚会进行到一半。

气氛越来越嗨。

有人开始唱歌。

有人开始讲段子。

有人开始回忆大学时的糗事。

许星辰靠在椅背上，笑着听。

偶尔搭几句话。

感觉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本地。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边沉默。

“不说话我挂了。”

“别挂。”

一个男声响起。

很沙哑。

很疲惫。

是周浩。

“星辰，是我。”

许星辰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站起身，走出包厢。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有事？”

他问。

语气很淡。

“我想跟你道个歉。”

周浩说。

“正式的。”

“不用了。”

许星辰说。

“那天在江边，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知道。”

周浩的声音有点哽咽。

“但我还是想说。”

“星辰，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不该忘恩负义。”

“我不该把咱们四年的情分，当垃圾一样扔掉。”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晚了。”

“但我不说出来，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你说吧。”

许星辰说。

“我听着。”

“我我跟薇薇离婚了。”

周浩说。

声音很轻。

“什么？”

许星辰愣了一下。

“婚礼那天之后，她爸妈就逼她跟我离。”

“说我家教不行，说我人品有问题，说我不配当他们家女婿。”

“薇薇开始还不同意，后来她爸妈断了她经济来源，她就妥协了。”

“上星期办的离婚手续。”

“房子是她们家买的，我没要。”

“车也是她们家买的，我也没要。”

“我就带了几件衣服，搬出来了。”

“现在住公司宿舍。”

“挺好的。”

周浩苦笑。

“一无所有，从头开始。”

许星辰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没要。

幸灾乐祸？

不至于。

“星辰，我不是想博你同情。”

周浩继续说。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遭报应了。”

“我活该。”

“真的活该。”

“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婚礼那天，你给保安发钱的样子。”

“就是你在江边，跟我说‘到此为止’的样子。”

“我后悔。”

“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我知道，后悔没用。”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有些人，伤了就是伤了。”

“回不去了。”

他说着，哭了。

哭得很压抑。

“星辰，我不求你能原谅我。”

“我只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这个兄弟。”

“对不起，我把咱们的情分，弄丢了。”

“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

后，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许星辰听着。

心里很平静。

没有愤怒。

没有同情。

没有波澜。

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周浩。”

他开口。

打断周浩的哭泣。

“别哭了。”

“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你离婚了，是好事。”

“至少你自由了。”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装模作样。”

“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虽然这个你自己，可能不那么好。”

“但至少，是真的。”

“至于咱们之间”

他顿了顿。

“到此为止吧。”

“不是赌气，不是记恨。”

“是没要了。”

“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以后在街上遇见，点个头，打个招呼。”

“就够了。”

“至于兄弟”

他笑了笑。

笑容有点苦。

“算了吧。”

“有些称呼，说出口，是对它的侮辱。”

“你明白吗？”

周浩在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星辰以为他挂了。

“我明白。”

他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

“星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接我电话。”

周浩说。

“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

“谢谢你曾经把我当兄弟。”

“虽然我不配。”

“但真的，谢谢你。”

许星辰没说话。

“那我挂了。”

周浩说。

“你好好照顾自己。”

“公司做大了，别太累。”

“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你值得好的。”

“嗯。”

许星辰应了一声。

“你也一样。”

“挂了。”

“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

许星辰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的夜景。

灯火辉煌。

车水马龙。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包厢。

聚会已经接近尾声。

有人在结账。

有人在穿外套。

有人在约下一场。

“星辰，你干嘛去了？”

李阳问。

“接个电话。”

“谁啊？”

“一个朋友。”

许星辰说。

没多解释。

“行吧。”

李阳也没多问。

“那我们撤了？”

“撤。”

许星辰点点头。

大家一起下楼。

在饭店门口道别。

“星辰，下次聚！”

“一定！”

“常联系！”

“好！”

许星辰一一应着。

然后坐进车里。

发动车子。

驶入夜色。

他没回家。

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停好车，走到栏杆旁。

江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点了根烟。

看着江面。

地址：大城县广安工业区

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

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

周浩哭着跟他说对不起。

他说到此为止。

现在，真的到此为止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师傅发来的微信。

“许先生，小赵的奶茶店今天开业，生意特别好。”

“他让我谢谢您，说没有您那笔钱，他这辈子都开不起店。”

“还说等您有空，一定要来尝尝他的手艺。”

“他说他调的奶茶，是全城好喝的。”

下面配了张照片。

小赵站在奶茶店门口，笑得很灿烂。

店招牌上写着“赵记茶铺”。

很朴素。

很踏实。

许星辰笑了笑。

打字回复。

“替我恭喜小赵。”

“等我有空，一定去。”

“好嘞！”

王师傅秒回。

“许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会有好报的。”

“借您吉言。”

许星辰回了这句，放下手机。

继续看江。

烟燃尽了。

他又点了一根。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就这样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阳。

“星辰，到家了吗？”

“还没。”

“在哪儿呢？”

“江边。”

“又去江边？”

李阳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别想太多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

放下手机，许星辰把后一口烟抽完。

烟蒂扔进垃圾桶。

转身，准备上车。

突然，他停下了。

看着远处。

江对岸，有一栋大楼。

楼顶的广告牌上，滚动着几个大字。

“星辰科技，智造未来。”

那是他公司的广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

驶离江边。

车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视线里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许星辰看着前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学宿舍的上下铺。

图书馆的彻夜苦读。

操场的醉酒痛哭。

创业时的艰难困顿。

婚礼上的保安桌。

支付宝的提示音。

江边的对话。

办公室的锦旗。

同学聚会的笑声。

小赵奶茶店的照片。

还有刚才，周浩那句“谢谢你，曾经把我当兄弟”。

一幕一幕。

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然后，定格在眼前。

前路。

灯火通明。

他踩下油门。

车加速。

驶向远方。

驶向那个，没有周浩，没有婚礼，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的未来。

驶向那个，他亲手挣来的，充满尊严的人生。

他知道。

有些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

不遗憾。

不回头。

往前走就好。

一直走。

走到灯火亮处。

走到心里踏实的地方。

那里，会有新的朋友。

新的兄弟。

新的故事。

和新的，值得珍惜的情分。

车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依旧喧嚣。

但许星辰心里，很静。

很踏实。

他打开车载音响。

放了一老歌。

是大学时，他和周浩、李阳常听的那。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歌声在车厢里回荡。

很温暖。

许星辰跟着哼了两句。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但他没擦。

任由那点湿意，被窗外的风吹干。

车继续向前。

驶入更深的夜色。

驶向更远的明天。

那里，会有光。

(全文完)"